编者按： 在厄瓜多尔首都基多的“东西问·古典学”国际论坛上，德国著名汉学家、慕尼黑大学副校长叶翰（Hans van Ess）教授发表主旨演讲，并与来自拉丁美洲、亚洲及欧洲的学者展开激辩。面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碎片化信息过载以及全球性危机，叶翰教授坚定地回应：当今世界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沉潜于经典。本文基于对其深度访谈整理，揭示为何从厄瓜多尔的安第斯山脉到莱茵河畔，研读经典始终是人类精神成长的根基。

一、跨越地理边界：厄瓜多尔视角下的经典追问

“当我踏上厄瓜多尔的土地，我强烈地感受到，无论是安第斯文明的传统，还是欧洲殖民史留下的文本遗产，抑或是全球化下年轻一代对身份认同的焦虑，都在呼唤一种超越实用主义的智识生活。”叶翰教授开篇即点明主旨。他认为，厄瓜多尔乃至整个拉丁美洲正面临现代化与传统之间的张力，而中国、希腊、罗马以及阿拉伯世界的古典著作，提供了一种跳出“当下强制”的可能性。经典研读不是怀旧，而是一种反脆弱的精神实践。

叶翰教授师从著名汉学家鲍吾刚，长期研究中国早期哲学与史学，尤其精于《史记》《汉书》与儒家伦理。他指出，现代教育体系倾向于培养专业技能，却弱化了价值判断力和叙事想象力。经典文本的艰涩与复调恰好能训练思维的韧性：“当你读《孟子》中‘鱼我所欲也’的取舍，或读修昔底德笔下雅典瘟疫中的道德崩溃，你就在参与一场横跨两千多年的危机演练，这对任何社会都是无价之宝。”

二、全球共振：为何经典永远不会“过时”？

叶翰教授引用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认为公元前800年至前200年间在古希腊、以色列、印度和中国诞生的思想原型，依然塑造着我们的情感结构和伦理选择。“比如说，今天讨论基因编辑的伦理边界，不可避免要回到《庄子》中对‘天与人’的思考，或是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框架。”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在于它们触碰了人类存在的根本母题：正义、爱、死亡、自由与责任。

对抗信息茧房与算法偏见

身处厄瓜多尔的年轻学生曾向叶翰提问：“既然ChatGPT可以瞬间总结《论语》，为什么还要亲自去啃原文？”叶翰笑答：“因为理解不是信息压缩。当你在慢读中遇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你会联想到自身的偏见和社会的双重标准。AI无法替你感受这种内心的震动。经典阅读是形成独立思维的缓慢体操，它让人免于沦为算法的奴仆。”

三、从儒家伦理到拉美文学：跨文明的经典对话

作为汉学家，叶翰特别强调中国经典在全球化时代的阐释潜力。“《礼记》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观念，与厄瓜多尔原住民社群中‘Sumak Kawsay’（美好生活）的理念惊人地呼应。这并非偶然，而是人类在面对集体生存时的共通智慧。”他认为，东西问·古典学的使命就在于搭建这样的比较平台，让厄瓜多尔的读者意识到，除了欧洲经典，还有源远流长的亚洲和非洲古典传统可供对话。

当被问及“当今教育体系中如何推行经典阅读”时，叶翰建议采取“少而精”的策略：“不必一次性吞下整部《史记》，而是选取最能激发当代思考的篇章。例如，在厄瓜多尔讨论殖民历史时，引入《史记·西南夷列传》的比较视角，会打开全新的历史认知维度。”他还推荐年轻读者从经典中的“小叙事”入手，比如《世说新语》《古希腊神话》或《阿拉伯古典格言集》，以感性入口进入哲学殿堂。

四、汉学家的忠告：研读经典的三个现代方法

• 1. 慢读与重读： 叶翰教授认为每部真正的经典都值得一生反复读。“我每隔五年重读一次《庄子》，每次都有被击中灵魂的感觉。数字时代更要有意识地‘减速阅读’。”
• 2. 翻译与注释的比较： 通过对比不同译本及注疏，可以发现原文的多义性与时代烙印，这正是批判性思维的起点。
• 3. 实践性关联： 将经典中的情境迁移到当下个人或公共议题中，如用“安提戈涅”的故事思考公民不服从，用“陈蔡绝粮”审视逆境中的尊严。

五、面向未来：厄瓜多尔青年与古典学的相遇

在基多天主教大学的圆桌讨论中，许多青年学子问及“古典学是否精英化？普通人如何接触经典？”叶翰回应，如今互联网开放课程、廉价纸本以及社区读书会让经典不再是特权。“厄瓜多尔曾诞生伟大的思想家欧亨尼奥·埃斯佩霍，他正是一位古典主义的继承者。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从《道德经》第一章或者塞涅卡的《论生命之短暂》开始，每天十五分钟，累积的力量是巨大的。”他强调大学与媒体应承担传播责任，东西问栏目本身即是一次成功的尝试——让德语区汉学与拉美读者产生共振。

从古典文本的尘封书页中，叶翰教授看到了未来世界的星图。当今时代，气候危机、地缘冲突、技术奇点逼近——种种不确定性更需人类回归经典的“智慧储备”。德国汉学家的声音从厄瓜多尔传出，提醒着我们：研读经典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带着历史的深度，更清醒地走向未知的明天。

本文系“东西问·古典学”独家稿件，转载需授权。图片为历史资料与示意图。记者：李睦然 发自基多，编辑：方元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