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案核心突破：打破“不可转让”铁律

过去，法国公共机构的馆藏文物被视为“不可转让”的国家财产。任何归还请求都必须通过“一事一议”的国会专门立法，流程繁琐耗时费力。2015年法国将32件春秋时期秦国金饰片归还中国时，就经历了曲折的“曲线救国”路径——先由博物馆退还给捐赠者，退出国有藏品序列，再由捐赠者本人归还中国。

新法案的关键突破在于：授权法国政府在经过科学委员会评估后，直接以行政法令的形式批准文物返还，极大缩短了审批周期。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评价：“这无疑降低了返还非法流失文物的难度，大大增强了文物流失国追索成功的希望。” 旅法学者宋鲁郑指出，这是法国在“制度”和“效率”上的一次飞跃，作为西方主要殖民国家中第一个迈出这一大步的国家，代表了其正视历史的努力。

? 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时间范围精准覆盖流失关键期

尽管法案的立法动因是解决法国与非洲前殖民地的“历史旧帐”，但其适用范围却为中国文物的追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法案明确适用于1815年6月至1972年4月期间被非法攫取的文物，这一时间段几乎精准覆盖了中国近代史上文物遭受劫掠流失最为惨痛的历史时期。

段勇教授分析称：“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后劫掠的珍宝，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时盗抢的文物，乃至民国时期从石窟寺庙切割盗运的壁画佛像、盗掘出土的青铜玉器等，理论上都属于该法案规定应予返还的范围。” 更关键的是，法案并未将适用对象局限于前殖民地，而是将返还标准从特定的“殖民背景”扩大到了普遍意义上的“非法占有”，这一概念的扩容，为中国提供了可行的法律途径。

法国藏中国国宝：那些流落异乡的瑰宝

据段勇多年研究统计，目前海外公私收藏的中国文物总数超过1500万件，其中非法流失文物约150万件。法国是收藏中国文物最多的国家之一，多家顶级博物馆藏有大量中国国宝：

•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收藏圆明园文物最集中的地点，包括金执壶、铜胎掐丝珐琅麒麟等稀世珍宝，但陈列混乱、未系统分类与建档。
• 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法国最大亚洲艺术收藏，藏有大量中国青铜器、陶瓷和敦煌文物。
• 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圆明园四十景图》等珍贵文献。
• 赛努奇博物馆：藏有青铜重器“虎食人卣”等著名文物。

? 成功先例：2015年秦始皇先祖金箔从法国回家

在新法案通过之前，实际上已有一个堪称典范的中法文物追索成功案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甘肃礼县大堡子山秦公大墓遭大规模盗掘，大量金饰片流失境外，部分为法国收藏家克里斯蒂安·戴迪安购得，后捐入法国吉美博物馆。

因法国法律规定国有财产不可转让，中方虽早在2005年启动追索，却未能直接促成归还。2014年中法建交50周年之际，两国组成联合专家组赴礼县实地取样，经科学检测，吉美馆藏金饰片表面附着的朱砂与泥土成分与大堡子山出土品完全一致，确证同源。法方遂提出创造性方案：由原捐赠人与政府解除捐赠协议，使文物退出国家馆藏，再以个人名义归还中国。2015年，56件金饰片悉数回归，现藏甘肃省博物馆。时任国家文物局博物馆司司长段勇评价此举为“中国第一次主动追索文物并取得成功的典型案例”。

挑战与局限：圆明园文物回家路还有多远？

然而，该法案并非“自动返还机制”，圆明园文物的回归仍有很长路要走：

• “战利品”排除条款：法案原则上不包括具有军事用途的“战利品”。但段勇持相对乐观态度：“法案排除的只是明确有军事用途的物品。对于显然不具备军事用途的大量圆明园艺术品，理应纳入返还范围。”
• 仅适用于公共机构藏品：私人博物馆和私人收藏的文物不在此法案范围内，而法国境内的中国文物私人收藏占有相当比重。
• 文物来源界定困难：追索圆明园文物面临最大障碍是“证据链”缺失。中国尚未建立完整的圆明园文物清单，大量瓷器、玉器缺乏唯一性标识。
• 立法程序尚未完成：法案仍需经参议院重新审议后最终完成立法程序，一系列流程完成后才能由总统签署生效。

更大价值：推动文物追索返还国际新秩序

受访专家普遍认为，法案的更大价值在于推动文物追索返还国际新秩序的形成。张越观察到，德国、瑞士等国此前已经出台了一些与历史流失文物返还相关的法律和制度安排。霍政欣指出，法国作为西方殖民大国，通过国内立法方式清除历史上劫掠文物返还的障碍，不仅可能形成示范效应，也可能让国际社会对当前回避承认劫掠文物行为的国家形成“无形的压力”。

中国完全可以“以法国为范例”，向英国、美国等其他持有大量中国流失文物的西方国家施加道义压力，可能引发全球文物追索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事实上，中国此前已通过外交谈判成功追回多批流失文物——如2019年从意大利返还的796件中国文物。

? 美国视角：全球文物返还的下一站

法国的立法行动对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文物收藏大国形成了道义压力。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机构均藏有大量中国流失文物。高志凯教授建议，中国应趁热打铁，不仅关注法国，还要将目光投向英国、美国和日本，这些国家从中国掠夺的文物数量更为庞大。随着中国在国际文化遗产保护领域话语权的提升——2025年首次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缔约国大会主席国——全球文物返还的新秩序正在形成。

美国虽已签署1970年UNESCO公约，但至今未批准该公约。近年来，中美在文物返还领域有少量合作案例，如2023年返还两件非法出境石刻文物。专家认为，法国法案或可激励美国国会启动类似立法，为中美文物追索提供制度化通道。

结语：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法国新法案的通过，为中国追索流失国宝开辟了一条制度化的新路径。它打破了法国国有财产“不可转让”的法律铁律，覆盖了圆明园劫掠的关键历史时期，也为中法在该领域的合作提供了新的框架。然而，从制度突破到国宝实际回家，仍需跨越“战利品”界定、私人收藏覆盖、证据链完善等多重障碍。

正如段勇教授所言：“国际流失文物问题是一个长期积累的历史遗留问题，追索返还不会一蹴而就，也不能急于求成。” 但雨果160多年前的夙愿，正以制度化的方式一步步向现实靠近。这条跨越百年的文物回家路，虽然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法国已经迈出第一步，美国等国家能否跟进，值得国际社会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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