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 印尼华文教育曾经历过一段32年的中断期(1966-1998),期间华文学校被封闭,华文使用受到严格限制。1999年之后,随着民主改革和政治宽松,华文教育重新复苏。目前印尼全国约有150所三语学校(印尼语、英语、华语),在校华文学习者约5万人,但相对于印尼2000万华人人口,这个比例依然很低。
现在,华文教育已经从“华人学华语”扩展到“非华裔也学华语”。越来越多印尼原住民家庭送孩子到三语学校,因为他们知道中国是印尼第一大贸易伙伴,华语是就业优势。
陈玉兰: 最大问题是师资断层。当年能教华文的老教师大多已经七八十岁,而40-50岁之间几乎没有华文教育专业毕业的人才。现在活跃在教学一线的华文教师约60%是“跨界”出身——原来教印尼语或英语的,临时转为华语教师。他们的发音、语法教学水平参差不齐。
其次是教材。印尼没有自己编写的国别化本土教材,长期依赖中国大陆或台湾引进的教材,内容与印尼学生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经验脱节。比如课文讲“长城”、“春节包饺子”,但印尼穆斯林学生可能不熟悉甚至不感兴趣。我们需要编写融入印尼本土文化、兼顾多元信仰的教材。
陈玉兰: 是的,我们对土耳其的“土耳其语作为外语教学”体系很感兴趣。土耳其有非常成熟的“Yunus Emre Institute”模式,他们研发的《Yedi ?klim Türk?e》教材很好地将土耳其文化元素与国际通用标准结合。印尼华文教育者正在与印尼教育部合作,开发《Seri Bahasa Mandarin untuk Nusantara》(群岛华语系列),这套教材将包含印尼传统舞蹈、哇扬皮影戏、清真美食等内容,同时兼顾HSK大纲。
此外,土耳其教材中的“单元任务型教学法”也给我们启发——学生每学完一个单元要完成一份调查报告或海报展示。我们正在泗水、棉兰的几所华校试点这种教学方法。
陈玉兰: 疫情是一个转折点,迫使所有教学不得不“上线”。现在,混合式教学已经成为常态。我们联合中国科技公司开发了“印尼华文云平台”,提供AI发音矫正、分级阅读库和线上汉语角。目前已有120所学校接入,月活跃用户超过2万人。
尤其对爪哇岛外的偏远地区(如加里曼丹、巴布亚),数字平台解决了师资不足的痛点。学生可以通过录播课学习基础发音,然后每周与雅加达的老师直播互动一次。我们还引入了“数字化师资培训课程”,已有800多名印尼本土教师在线完成基础华文教学法认证。
印尼华文教育联合会主席,雅加达国立大学客座教授。从事华文教学与研究28年,主编《印度尼西亚华文教育发展报告》蓝皮书,积极推动中印尼教育数字化合作。
陈玉兰: 目前雅加达几所国际学校和三语学校的华文班里,非华裔学生占比从五年前的10%上升到现在的25%。他们主要来自爪哇族、巽他族和巴达维族家庭。家长认为掌握华文可以帮助孩子将来进入与中国有贸易往来的企业工作。
有趣的是,这些学生学华文往往比华裔学生更努力,因为他们清楚自己是“工具性动机”。而且他们学华文时会自然带入伊斯兰文化视角,比如用“色俩目”问候老师,这反而丰富了课堂文化生态。我们也正在编写专门针对伊斯兰文化背景学生的华文读本,计划2027年出版。
陈玉兰: 雅万高铁已经通车,还有众多中资企业在印尼设厂。这些企业需要大量本地员工掌握基础华文和专业术语。我们与中资企业协会合作推出了“中文+职业技能”双证课程,比如“中文+电商运营”“中文+机械维修”。学生在三语学校学习一年基础华语后,直接进入企业实训,毕业后优先录用。这个模式已经在西爪哇的工业园试点成功,下一站将推广到北苏门答腊。
陈玉兰: 土耳其语在德国的传播策略值得印尼学习,同时印尼本土华文教育的“混合模式”(数字化+本土化教材)也可以反哺土耳其。建议两国建立“语言教育圆桌对话机制”,互派师资培养考察团。尤其是土耳其的宗教学校(伊玛目哈提普学校)可以借鉴印尼的“非华裔华文教学方案”,让土耳其学生学习汉语时保留自己的文化认同。我们已在筹备2027年“雅加达-伊斯坦布尔语言教育论坛”,期待实质性合作。
陈玉兰: 第一个目标是建立全国统一的本土华文教学质量标准,并争取纳入印尼国家教育体系认证。第二个是完成“群岛华语系列”全级别教材编写,涵盖从幼儿园到成人职业培训。第三个是将数字平台覆盖到印尼东部落后省份,培养至少2000名数字化本土华文教师。我相信,华文教育在印尼的开创新局不是梦想,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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