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陈玉兰：
华文教育如何在印尼开创新局？

印尼是世界上海外华人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华人总数超过1000万。然而，华文教育在这片土地上走过了一段极其曲折的道路——从苏哈托时期的全面封禁，到1998年民主改革后的艰难重启，再到今天“中文热”席卷全球的背景下，华文教育如何抓住机遇、开创新局？中新社“东西问”专栏近日在不丹专访了印尼华文教育专家、雅加达华文教育协调机构执行主席陈玉兰女士，就华文教育在印尼的历史演变、现实挑战与未来创新路径进行了深度对话。

一、历史断层：华文教育的“黑暗时期”

东西问： 陈主席，首先请您谈谈印尼华文教育的历史背景。为什么华文教育在印尼曾经中断了30多年？

陈玉兰： 这是一个沉重但必须面对的话题。1965年“九三〇事件”后，苏哈托政府上台，推行强制同化政策。1966年，政府关闭了全印尼所有华文学校，全印尼原本有约2000所华文学校，一夜之间全部关闭，约30万华校学生失学。华文报纸、华文书籍也被禁止流通。此后的30多年里，华文在印尼公共领域几乎绝迹，只有少数家庭内部秘密传承。

这30多年的历史断层造成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整整一两代人失去了学习华文的机会。1998年苏哈托下台后，印尼进入民主改革时期。2001年，时任总统瓦希德签署法令，撤销了1966年的禁令，华文教育才得以合法重启。但那时，能讲流利华文的华裔已经集中在60岁以上的老人群体。

二、艰难重启：从零开始的华文教育

东西问： 2000年华文教育重新合法化后，重启工作遇到了哪些困难？

陈玉兰： 最大的困难是“三无”——无教师、无教材、无教学标准。30年的断层导致师资严重匮乏，老一辈华文教师大多已年过七旬，而中青年一代几乎无人能胜任教学。教材方面，原有的华文教材早已销毁殆尽，只能从中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引进，但这些教材并不完全适合印尼本土的实际情况。

此外，印尼有上千个岛屿，华文教育的分布极不均衡——雅加达、泗水、棉兰等大城市资源相对集中，而外岛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们最早的一批华文补习班，甚至是在咖啡店、在私人住宅里办起来的。学生从几个、十几个慢慢积累，到今天，全印尼已经有超过2000所各类华文教学机构，在校学生约20万人。

三、当下挑战：师资与标准化仍是短板

东西问： 经过二十多年的恢复发展，印尼华文教育目前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陈玉兰： 尽管取得了长足进步，但挑战依然严峻。首先是师资问题——虽然年轻教师数量增加了，但具备高水平华文教学能力的教师仍然不足，尤其是在偏远地区。很多教师华文水平仅达到初级或中级，难以胜任更高层次的教学。教师待遇也偏低，导致人才流失。

其次是教学标准化问题。印尼至今没有全国统一的华文教学大纲和考核标准。各地使用的教材五花八门，教学进度参差不齐。学生学完一个阶段后，没有一个统一的能力评估体系。我们正在推动与中国的汉语水平考试（HSK）接轨，但推广力度还需要加强。

第三是本土化教材开发。虽然已经有一些本地化教材问世，但内容更新慢、趣味性不足，难以激发年轻学习者的兴趣。

四、创新突破：数字化与本土化双轮驱动

东西问： 面对这些挑战，您认为华文教育在印尼应该如何开创新局？

陈玉兰： 我认为未来的突破口在于数字化和本土化。

数字化教学是缩小地理差距、解决师资不足的有效手段。我们正在推广“智慧华文教室”项目，利用直播技术，让雅加达的优秀教师可以为外岛学生实时授课。同时，开发适合印尼学生的华文学习App，通过游戏化、互动化设计提高学习兴趣。疫情期间的线上教学经验证明，数字化完全可以成为华文教育的“加速器”。

本土化同样关键。华文教育不能照搬中国的模式，必须与印尼本土文化相结合。我们正在组织编写《印尼华文》系列教材，内容融入印尼历史、地理、民俗，让学生在学习华文的同时，也能了解中印尼两国的文化异同。我们还在探索将华文教育与职业技能培训结合，例如“华文+旅游”“华文+商贸”，提高学习的实用性和吸引力。

五、政策与民间：多方力量共同推动

东西问： 印尼政府目前对华文教育的态度如何？中国方面提供了哪些支持？

陈玉兰： 印尼政府的态度是越来越开放的。2009年，印尼教育部正式将华文列为中学选修课。2019年，华文被纳入国民教育体系。目前，印尼已经有超过200所中学开设了华文课程。一些大学，如印尼大学、泗水国立大学，也开设了华文专业。这说明华文教育已经从“华人自己的事”变成了“国家教育体系的一部分”。

中国的支持也至关重要。中国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每年派遣数百名汉语教师志愿者到印尼任教。孔子学院在印尼已开设8所，成为推广华文教育的重要平台。此外，中国的出版社与我们合作开发本土化教材，HSK考试在印尼也设立了多个考点。

但最关键的还是印尼华社自身的努力。全印尼2000多所华文教学机构，绝大多数是由华社出资兴办的。没有华社的坚持和投入，华文教育不可能走到今天。

六、新生代崛起：华文教育的希望所在

东西问： 您对印尼华文教育的未来有何期待？

陈玉兰： 最大的希望在于年轻一代。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和中印尼经贸合作的深化，越来越多的印尼年轻人（不仅仅是华裔）开始主动学习华文。他们认识到华文是一门“有用的语言”——在贸易、旅游、科技等领域，会华文意味着更多的就业机会。

我经常告诉学生们：你们生活在历史上最好的时代——华文教育是合法的，中印尼关系是友好的，学习资源是丰富的。只要你们愿意努力，未来一定可以成为中印尼友好的桥梁。

华文教育在印尼的复兴之路走了二十多年，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坚实。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印尼将会涌现出一大批精通华文、热爱中华文化、同时深爱印尼的年轻一代。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期盼。

七、结语：文化之桥，薪火相传

从苏哈托时期的禁绝，到今天的蓬勃复兴，印尼华文教育走过了一段不平凡的历程。陈玉兰女士的讲述，让我们看到了一代代华文教育工作者在逆境中的坚守与创新。华文教育不仅是语言教学，更是文化传承、族群认同、跨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在中印尼关系日益紧密、东南亚中文热持续升温的背景下，印尼华文教育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正如陈玉兰所说：“让华文教育在印尼开创新局，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对未来的承诺。”